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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开张头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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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,天色晦暗未明,杨柳东巷的巷子外,各式各样担卖早食茶汤的吆喝声已透墙而来:
    “大米小米豇豆角,糖馒头肉馒头豌豆馒头嘞!”
    “白面一勾五碰头的稀水饭嘞,配上半截梢瓜蘸酱,美得嘞??“
    晨风捎来的热闹,衬得沈家灶房里蒸腾的热气也像是被谁驱赶似的,争先恐后地从烟囱里钻了出去。沈渺便是在这样的勃勃生机中,从容地合上最后一层竹蒸屉。
    她身后宽厚的条案上,已经准备好了不少揉好的面团,正盖着湿布醒面。
    角落里的陶制高汤桶,静悄悄地散发着羊肉汤扑鼻的暖香。羊汤里放了一根羊大骨,彻夜炖到清晨,作为羊汤的汤底。羊肉她也提前切成大块,才放进去,但只要数刻,静待这羊肉肉熟软,精华渐融于汤,汤也会渐渐浓稠,呈现出乳白色,香
    气四溢。
    这羊汤真材实料,可以作为羊肉面的汤底,又可以作为汤单点,虽然还准备了猪骨高汤,但羊汤还是沈渺今日的重点关照对象??一睡醒,她便先披了衣裳来后厨里看汤熬得如何。
    幸好一切顺利,她用勺子舀出试了一口,汤液滑腻却又不?,喝下去只觉着好似有一团鲜暖的火苗也跟着汤水留在了腹中一般。
    早点需要卖的包子、馒头也都是昨晚便开始预备的,沈渺早起把包子馒头都蒸上后,竟有些闲得没事儿,于是还起锅烙了些锅盔和千层饼。
    不过,她已打算好了,上午不必着急,早点的种类便暂且以羊汤和这些简单的馒头包子为主;等早食的点儿过了,再慢慢地预备午食与晚食所需的面哨子、配菜,如今不必专程去赶金梁桥上的早市,沈渺虽然卖得东西种类更多了,却反而更从
    容了。
    她计划着,以后铺子还是辰时开门,先卖一波早点。午食不是宋人的正餐,想来不会很多人前来吃面,预备的东西可以少一些,她也能休息休息。到了晚间她便打算开得晚一些,因汴京的夜市很繁华,夜里的人流不比白日里少,出来逛顺道吃
    个热乎乎的夜宵也是寻常。
    至于铺子里卖的面,沈渺准备主打她的“油炸速食汤饼”和经过一日试营业还颇受欢迎的炸酱面,再来几样后世有名且好吃的河南特色:“糊涂面”、“蒸面条”、“烩面”??她很是狡猾,竟准备用千年来经久不衰的经典豫菜来征服千年前的宋朝河南
    古人。
    不过,沈渺也不敢托大,只先想了这几样试着卖几日,再看情形慢慢上新、丰富。
    等早点要卖的包子馒头都蒸好了,沈渺便将竹蒸屉先搬了两层到外头的小摊车上,车上已经提前烧好了碳炉,湘姐儿围着碎花小围裙,叼着如金箍棒一般的巨型油炸鬼,利索地爬上了高竹凳,作为阿姊钦定的早点摊子售卖员,她颇为敬业,也
    早早便起来了。
    坐好了,啃了口油炸鬼儿,又喝了口甜丝丝的枣汤,便对着来往行人,稚声稚气地吆喝起沈渺教她背了好几日的词儿:“皮好馅好,人人夸好的肉馒头哎??”
    “沈记大馒头,一个馒头一两馅,两个馒头顶碗饭??“
    “一口皮松软,二口肉馅香,三口满嘴香??”
    “炊饼馒头羊肉汤,现包现蒸,新鲜出炉,走过路边千万别错过??”
    童子声线高扬,又脆甜,就像这初夏枝头上清甜多汁的枇杷果,尤其湘姐儿还是一副白胖可爱的好模样,吆喝了一句还要停下来啃一口油炸鬼,坐在那儿忙碌且努力,让早早起来,正要往顾家说媒的媒婆宁娘子都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她上前瞅了眼,好奇地问道:“都有什么馒头啊?”
    湘姐儿见有客上门,连忙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,歪头想了想,便开始报菜名儿:“您早啊!我阿姊说了,今儿做了叉烧馒头、白菘馒头、萝卜丝虾皮馒头、蜜豆馒头、红糖馒头、还有临安小笼馒头!您要哪个?我用这个竹夹子给您装!我阿姊
    说了,不能用手,干干净净的,吃得才放心呢!”
    说着,便拿起小罐子里装着的竹制长夹子,“啪嗒啪嗒”地夹了夹空气。
    宁娘子还没有孩子,看着湘姐儿这喜眉喜眼、口齿伶俐的模样,便也欢喜得很,往干净整洁的小摊车上扫了眼,其他的馒头口味都算常见,唯有那个......她犹疑道:“你说的那临安小笼馒头是什么?”
    湘姐儿直起身来,指着另一个小炉子上专门蒸的圆圆小小的竹蒸屉,小心地掀开了最顶层的蒸屉盖子:“这就是临安小笼馒头,小小的,是葱肉馅儿的,一口一个,可香了!”她回味昨日阿姊给她试吃的那滋味,小脑袋摇晃着感叹不已,“太好吃
    了,我一个人就能吃一笼!”
    宁娘子挥开眼前蒸腾湿热的白汽,蒸屉底下垫了一层洗得干干净净的纱布,那一个个小巧、褶纹匀整的肉馒头整齐地摆在那纱布之上,十分精致可爱。最要紧的是,每一个小馒头都包得鼓囊囊,皮上透出了肉油,肉香混着麦香满溢在眼前。
    一笼一共八个,看着皮薄馅大,竟才十文钱!
    宁娘子年纪轻轻便任了官媒,每说和一桩婚事都能得极丰厚的媒钱,在汴京,媒人与和尚都是明面上不显,背地里富得流油的好职业。只是媒婆不仅讲究家传和一口利嘴,还要人脉广泛、处处有门路、家家吃得开,也不是寻常人能当的。
    家私丰厚的宁娘子压根没有犹豫,喉头滚动:“那我拿一笼!再拿一整条红豆烤馒头。”
    “小笼馒头十文钱一笼,红豆烤馒头是八文......”姐儿说着说着竟卡壳了,掰着指头数了又数,竟想了好久没想出来这“十加八”等于多少,还是沈济正好帮渺抬好了水,在里头听见了,连忙出来帮她解围。
    沈济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,对着宁娘子笑道,“一共十八文钱。”
    湘姐儿吐了吐舌头,把手里的油炸巨鬼儿交托给阿兄代管,便跃跃欲试地抓起竹夹子,将宁娘子要的临安小馒头都一个个装进叠好的油纸包里,收了钱,又双手捧着递了过去,还不忘学着沈渺的神态和口吻,弯起眼睛露出营业笑容:“婶娘,您
    的馒头好啦,好吃您再来!”
    宁娘子接过来时还怀疑地摸了摸自个的脸:她已经要被孩童称呼婶娘了吗?但很快怀里散发的香味便将她的思绪都夺走了,她走到巷口的柳树下,背过身去,先捻起一个小笼馒头吃了一口。
    面皮发得软乎乎的,韧而不失软糯,有些部位浸透了肉油,一口下去软面夹着酱肉,肉汤的鲜润于舌尖漫淌。这是薄!馅儿也大!而且吃起来不?味,反而每一口皆有惊喜,直把宁娘子香到了喉咙根。
    她吃得停不下来,没想到这新开的汤饼店,却把肉馒头做得这样香。
    她一口气吃完了一笼,肚子虽饱了,这嘴却还不过瘾。
    伸头望了眼杨柳东巷里那还未开门的顾家,宁娘子扭头再望着天色琢磨了会子,最终还是欢快地顺从了自个的心,迈着脚步进了那沈记汤饼铺子,进门前还回头跟湘姐儿说:“再拿半笼小笼馒头。”
    嘱咐完,她找了张桌子坐下,四下张望了一圈,小店桌椅整齐,连地都扫得一尘不染,暗自点点头,她转头看到了墙上写的菜单,顶上是斗大的一行字“沈记汤饼铺食单”,再往下便是分为两列的一行行小字,小字边上还惟妙惟肖地画了对应的
    菜式小画,小画之后,还写上了每一种菜式的价码。
    这家铺子倒很有些巧思。
    宁娘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她与不少达官贵人说过媒,为了不被贵人们轻视,她请了位女师,努力读过几年书,认得不少字,也有了些见识。奈何她没什么诗文字画上的天分,学了几年,不再是个睁眼瞎不会在贵人们面前露怯,便也不浪费这
    份银钱了。
    她将食单扫了一圈,目光停在“清炖羊肉汤,一碗三十文”这行字上头。
    羊肉汤的配画也很诱人,清凉奶白的羊汤飘着肉和葱花,盛在青瓷回纹大碗里,还有缕缕热气漂浮,画得虽不是那等精细的工笔,却自有一种孩童笔触的稚嫩之趣。
    她是个极爱吃羊肉的人,无论煎炸炖煮,只要瞧见羊肉准走不动道。三十文一碗,在羊汤里也不算太贵,于是冲着那挂着半截粗布帘子,能隐约望见灶房里忙活的人影喊了句:“再来碗羊肉汤!”
    等待时,她又端详起另一侧墙上的两幅字,眼前一亮,不禁饶有兴趣地看了许久。
    沈渺没想到这么快有客上门了,她应了一声,东西都是现成的,她从陶瓮里盛出一碗汤来,湘姐儿也迈着小短腿,捧着垫了油纸的藤编小钵,给宁娘子端上了半笼共四个小笼包。
    沈渺将撒上葱花的热羊汤放在宁娘子面前,笑道:“您点的菜都齐了,慢用啊。”
    “店家娘子稍等。”宁娘子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两幅字,好奇道:“这两幅字落款为......谢?这谢为何人,笔下竟很有名家风范。
    沈渺抬头望去,那便是昨晚砚书送来的,谢祁写的两幅字。这两幅字装裱在暗纹素绢画轴上,远远望去几乎瞧不见什么纹饰,只有走近了端详,才能看见墨迹之下流动而内敛的装点。其中一副写的是“三餐烟火暖,四季皆安然”,另一副写的是
    “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顺时而养。”
    不知谢九哥儿有没有见过她后院门口摆的那一块写着“秋绥冬”的小木板,他送来的这两字,不仅都贴切了悬挂在食肆的场合,还暗暗契合了她的理想。
    她没有大的野心,想要的日子,也不过是一家人能如此“三餐烟火暖”、“顺时而养“罢了。
    不提谢九哥儿的字本就好,便是这两句话,也足够令沈渺望之会心一笑了。
    因此她当晚迫不及待地便寻了钉子挂上了。当时还站在字下,静静地欣赏了许久。那时,灶房里正在熬煮羊汤,暖融融的烟火与鲜香将她包裹,灯下,关了门空荡荡的店铺里,济哥儿正摇晃着脑袋背书,湘姐儿抱着小狗,捏着它那厚实的小爪
    子让它用后腿站起来,妄图与狗共舞。
    她望着他们,又望着这些字,心便也像一根静静燃烧的炭火,被烟火气息萦绕着。
    原来这世上有人能够仅凭借淡如水的交情,便看透一个人所思所想。
    她觉着很是奇妙。
    沈渺不禁想到辟雍书院门口,海棠花树下,那双轻轻拂过她肩头,修长干净、骨节匀亭的手。她忽然便觉着真神奇??分明是那样柔软温吞、疏离有礼的一个人,却会有那样能够看穿人心的敏锐双眼。
    因此面对宁娘子好奇又探究的目光,沈渺想起辟雍书院门前谢祁的话,便也是一笑:“是奴家一个友人手作,他不爱扬名,便不多言了。”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文人多有隐世的癖好,也可理解。”宁娘子笑呵呵道,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。
    沈渺让她慢用,便继续回到灶房里扯面去了。
    宁娘子望着她高挑细长的背影,若有所思,这汤饼铺子的沈娘子恐怕不是简单之人呢。
    大宋文化昌盛,又极看重诗文字画,有些好字者,为求一副好字,不惜千金以求一字的地步。甚至有些食肆便因曾有诗人在食肆的壁上题诗而声名鹊起,不管做得好不好吃,都日日有客上门。
    虽说这家汤饼铺子里挂的字还不到千金一字的地步,但这样一家瞧着不起眼的市井小店,竟能有这样上乘的字画悬挂于墙,已很不可思议了。
    这小小的沈记汤饼铺,背后或许便有达官显贵撑腰呢。
    宁娘子摸了摸下巴,得出了结论。
    沈渺不知道她含糊的一句话让宁娘子心里对这小食肆不敢多轻忽,还升起了一点想头??这沈娘子是被夫家休弃的,这事儿她也是知晓的,这金梁桥附近哪家男女未婚哪家已婚哪家和离,她身为此处最红火媒人早已胸有成竹。若有机会能为她
    说一门好婚事,成就两家之好,岂不是自个也能搭上与她背后的贵人搭上线?或许又能挣好几贯媒钱呢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她心不在焉,用汤匙轻轻舀了一口羊汤入口。
    这一入口,那些虚妄的猜测全都来不及细想了,那激越醇厚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扩散,将她晨起一身微寒全都区散,再喝上几口,鲜嫩的食材与这汤底简直完美融合,她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。
    宁娘子双眼骤亮:真是碗好汤!
    原先她并未对这样一家小铺子多抱有希冀。汴京人人都爱吃羊,可是正经做得好的羊汤屈指可数,即便是宁娘子这样的爱羊者,也时常因吃到汤水浑浊腥膻好似泥沼、羊肉柴老粗粝如枯草的羊汤而悲愤。后来因为喝到太多难以下咽的羊汤,她
    曾下了大本钱去樊楼吃了一回,樊楼的羊汤当然如琼浆玉液般美味,但却要一百八十文一碗!一百八十文!还不是海碗,而是小碗。
    有时,连宁娘子也会感叹,樊楼分明能直接做个强盗,却非要送她一碗羊汤,也算良心了。
    但这小食肆将羊汤熬煮得如此鲜美,竟然只要三十文!好生实惠呀!
    而且这汤和其他铺子里喝到的不同,这汤里没有搁花椒、八角之流的香料,似乎仅放了葱姜与盐,以文火慢炖出来的,因此喝起来除了鲜美便觉着干净,宁娘子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,就着汤再吃个小肉馒头,美得她眯起了眼。
    羊汤喝到一半,她吃了一块汤里的肉,这羊肉也没叫她失望,汤白肉嫩,只有香味无膻味。
    她喝完后心情愉悦,起身会了账,忍不住与出来收拾碗筷的沈渺多多夸奖道:“娘子手艺卓群,这碗羊汤美味不输樊楼,却又不至于太昂贵,我下回一定再来喝汤。”
    沈渺倒没有多谦虚,只是大大方方地笑道:“多谢,喜欢常来就是了。”
    她为了这碗看似简单的汤也是煞费苦心,值得一夸。
    羊肉虽贵,可汴京人爱吃,开铺子也不比摆摊儿,得有高中低不同价位的菜品。沈记汤饼铺地处内城,地段也不错,临近大相国寺、马行街等人流密集之所,她考虑再三,还是决定给自家铺子上羊肉汤和羊肉面,定价便是所有面品里最高的那
    一类了。
    为了熬这个羊汤,沈渺走遍了汴京城内外各大羊摊,也摸清楚了宋朝羊肉来源与品质。汴京城内的羊大多有几个来处,一是出自兴庆府(宁夏)的盐池滩羊,兴庆府的羊不论宋朝还是后世,都是出了名的几乎无膻,而且肉质细嫩、色泽鲜红,
    无论采用煮、炖、烧、焖、煎、烤哪种烹饪方式,都很好吃。但因距离遥远,兴庆府的羊运送到汴京再宰杀价格高昂。二是出自陇右秦州的羊羔肉,陇右山川绵延,水草丰茂,且常年种植各类生药材,当地的滩羊自降生便食用青草和药材,听闻不
    仅不膻,还自带一股药香,最适合做黄焖羊了。第三种出自永兴军路(陕西)的横山羊肉,这来自老秦川地区的羊生活在遍植沙葱与百里香的草场上,羊肉香韧弹牙、精瘦低脂肪,最适合炖煮,用横山羊能炖出最香浓的羊肉汤。
    沈渺多方比对后,与外城一家专卖横山羊肉的摊主定了长期供货的契书,一是横山羊原比其他两类羊肉便宜些,二是为了炖汤,自然选择适合炖汤的肉。三是她逛了一圈下来,唯有这家名字听起来好似铁匠的“牛大锤横山羊铺”愿意让她砍价,
    最后以八十八文一斤羊肉并送两根骨头的价格定了下来。
    羊肉有了,做羊汤时便先把羊肉剔下来,提前一晚用羊骨熬底汤。隔天早起,再将羊肉切大块焯水,用热油在锅里翻炒片刻,炒出多余的羊油后,从锅边淋入适量的酒,最后加葱姜一块儿再炒,直到葱姜的气味全都在锅铲间激发了出来。
    羊肉炒好以后再熬汤,汤喝起来不会腻,炒出的羊油还会提升风味。
    最后,将这炒好的羊肉用羊骨底汤猛火煮开,撇去浮沫,再文火慢炖直汤色奶白,便完成了。
    今日的羊肉汤炖得便是这自己吃沙葱、香等香料长大的横山羊了。但沈渺也没敢多炖,今日便只预备了一锅,就怕卖不出去,羊肉若是砸手里,她和济哥儿、湘姐儿估计得吃到流鼻血也吃不完了。
    之后,便又卖了七-八碗炸酱面,沈渺便闲下来了。
    一大早,来吃汤饼的人倒是不多。
    反倒是湘姐儿门口的小摊儿十分红火,有些是原本在金梁桥上便相熟的食客,寻摸过来买红豆排包的;有些是路过闻到香气的,买上几个肉馒头匆匆走了;还有些便是街坊邻里,见湘姐儿小豆丁一个,满脸认真地坐在小摊车后头忙得不亦说
    乎,便都凑上前来说话,顺道也买了几个馒头吃。
    济哥儿时不时出去帮湘姐儿算账收钱,之后又主动过来帮沈渺洗碗,洗好了以后又拿着笤帚抹布出去抹桌子、扫地。沈渺自觉已经十分爱洁,但济哥儿的洁癖似乎比她更严重。
    辟雍书院还未放榜,他除了练字读书,便都在铺子里帮衬。沈渺做面、备菜,他便包揽了所有杂活儿,抬水扫地洗碗洗菜、归类食材,把自个忙得好似陀螺。
    沈渺没能把他赶走,只好跟他一块儿干活。她一边将洗好的碗筷倒扣起来晾干,一边想起昨晚,只是试营业半日光景,她卖了四十多碗面,之后她与济哥儿关门后洗了一大池子数之不尽的碗筷与锅碗瓢盆,她让济哥儿会儿,这孩子又不听,
    闷头抢着干活,两手泡在皂角水里太久,手指都差得发红了。
    且看看今日的光景,沈渺沉思着,上辈子开饭馆,餐具可以放进大型洗碗机、外包给专业的餐具消毒公司,有些小店直接用一次性餐具,连碗都省得洗了,但在宋朝......洗碗竟成了个大问题。
    济哥儿不论能不能考上辟雍书院,即便没考上,她日后也要送他去哪个好先生家里读书的。退一万步,即便是不读书的人家,也不敢把这么点大的孩子当拉磨的驴使唤成这样呐。
    或许她应该请个杂工来帮衬。
    她记得顾婶娘家每年到了酿酒最繁忙的春季与秋季,便会去为雇主与佣工提供牵线服务的“行老”处雇觅短工,好似每日需给付帮佣九十文到一百文的工钱;桥市巷口茶馆等地也有闲汉聚集,等待雇主前来挑选人力,但这些人大多是“临时工”,
    言不合便会跑路,不是个好选择。
    天色还早,暂时无客上门吃面,沈渺冲济哥儿、湘姐儿嘱咐了一声:“你们若是卖完了馒头,便将小摊车推回后院去,阿姊去一趟婶娘家,你们看着点儿,阿姊一会儿就回来。
    两人正给客人装馒头,头也不回地双双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!”
    沈渺打算绕道顾婶娘家去问问“行老”雇工的情况,省得到时候一头雾水地去了被那些舌灿莲花的中人欺骗坑了钱财。但走到顾婶娘后院门口,却听见院子里头有争吵之声,她脚步顿住,不再往前。
    她隐隐约约听见顾婶娘似乎在骂顾屠苏:“你都几岁了,还不成婚,想叫你爹绝了根不曾?隔壁做豆腐的刘家,他家大郎与你同岁,儿子都有桌子高了!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    顾屠苏没吭声,死寂中,还有另一女子的声音:“好了好了,既然你们家还未谈妥,下回再请我来吧,强扭的瓜不甜,我寻来的这几家姑娘也都是好姑娘,人家家里也看重,不会愿意稀里糊涂嫁人的。顾家婶子,只当我这回白跑一趟,我走
    了。
    沈渺赶紧提着裙子往家里跑,等会别叫顾婶娘以为她在听壁脚。
    结果一转身,吓得险些心从嗓子眼跳出来??李婶娘不知何时鬼魅般站在她身后,也伸长脖子听得津津有味,见沈渺忽然转身,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间,两眼放光地?了一声:“别嚷,再听听。”
    顿了顿又胸有成竹道,“我远远便瞧见那宁媒婆上了顾家的门,便知道有事儿,果不其然!你别怕,那宁媒婆是贵客,顾家的指定会送她走前头铺子的大门,不会从后门走的。”
    沈渺欲哭无泪,她真不是来偷听的呀!这回倒成李婶娘的同伙儿了!
    她尴尬地摆摆手,忙不迭地溜回了对面自个家。
    不过也幸好她回来了,铺子里不知何时涌进来十几人,他们十几人或坐或站,都是头戴范阳笠,腰系抱肚,着窄袖短打,背后还背着长棍、箭囊或是大刀的厢军!
    斗笠之下,个个凶神恶煞,有的脸上还有刀疤。
    济哥儿和湘姐儿卖完了早点,刚把小摊车推回后院,这些人便涌了进来,两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,正慌里慌张要去找她呢!她透过帘子缝隙偷看了一下外头,连忙将二人藏进屋子,又把雷霆牵过来守着门:“你们别出来,阿姊去看看,没事
    的。”
    湘姐儿害怕地搂住雷霆的脖子,拉着她衣角:“阿姊小心。
    济哥儿却沉了脸,又露出了当初听见她被荣家欺负的狠劲,把袖子一圈圈折了起来,认真道:“阿姊,若有事你便大声叫唤,我一会儿便去灶房拿刀,大不了与他们拼了!”
    “不至于不至于,咱们家没做坏事,你们安心待着!”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,堆起笑掀起帘子走进铺子:“军爷们早,怎么了这是?”
    她找共就开了一天的门,不至于犯了什么事儿吧?在脑海里把昨日和今早所有售出的食物都走马灯般思索了一遍,心想,不会有谁吃坏肚子报官了吧?可是她的食材都很新鲜的呀,她做饭也很注意卫生的,抹布她都分了好几条,从不混用。况
    且,她自己做的饭自己一家也吃的,怎么会有问题?
    把最坏的情形都飞快地想了一遍,沈渺脸上镇定,心里也在打鼓。
    这时,坐在中间,被其他厢军簇拥的威严中年人沉声开口:“你便是娘子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沈渺下意识挺直了背脊,不愿露怯。
    中年人抬眼看向了她,沉默地上下打量着她。此人的面容饱经风霜,不仅不苟言笑,还有一双锐利的鹰眼,让人心里增压力。他看了沈渺好一会儿,又转开眼潦草地盯了一下墙上的食单,将自己腰后的佩刀解下来,搁在了桌案上,道:
    “来十二碗那个……………油炸速食汤饼。”
    沈渺由于太紧张,一时都没听清,下意识“啊?”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啊什么?那童子说的地址就是这儿啊,杨柳东巷我走遍了,就你们家姓沈。你这铺子昨日也忒早关门了,叫我白跑一趟。速去速去,十二碗速食汤饼,便是那个一浇热水便能吃的。”另一个更年轻一些的厢军手舞足蹈,兴奋地对那中年人描
    述,“你把干的汤饼和热水拿来便是,我们自己泡!”
    说完,还扭头跟那中年人邀功:“教头,难得你得空,我见过那童子是怎么的吃,我给您泡!好玩得紧,跟变戏法似的。一眨眼便成了一碗浓浓的汤饼。”
    其他厢军纷纷大笑起来:“看把这小子馋得,那么久念念不忘,我们哥儿几个日日听他念叨,耳朵都要起茧了,沈娘子,你去炮制,否则这小子流出的涎水都能淹了你家铺子。
    那年轻厢军红了脸,挠了挠头。
    那被他们称呼为教头的中年人这时才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点笑意。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我这就端来。”沈渺长舒了一口气,转身时抚了抚胸口,可吓死她了!
    热水是现成的,方便面也提前炸好了,她抓了一把用土窑烤干的蔬菜干,再切了卤肉和卤蛋,分成十二份,走了好几趟才端完。
    见那年轻厢军已经大呼小叫地倒热水给同僚们演示“变戏法”。沈渺轻手轻脚地从灶房回了后院,她推开济哥儿和湘姐儿藏身的屋子,看着里头还如临大敌地捏着菜刀的济哥儿,想想都觉好笑:“济哥儿,你去考试时,都跟那些巡考的厢军说什么
    了?“
    济哥儿捏着刀也呆了呆:“没什么呀,他们问我汤饼哪儿买的,我便让他们来家里买。”
    沈渺沉默地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。
    这广告可太硬核了,差点吓飞了她的魂。
    她又回到了铺子里,那些高大结实的厢军都泡好了面,正埋头呼噜噜地吃,整个汤饼铺子都成了红烧方便面的海洋,她闻了都有点儿饿了。
    她走到铺子门口透透气,忽然便听见不远处另一家打着“邓五鲜鱼羹”招子的食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,一位穿戴朴素的五旬妇人紧紧牵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、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儿,被那食肆里的店小二粗鲁地推搡了出来,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
    地挥舞着手臂:
    “你这妇人岂不是来戏弄人的?你这女儿分明是个连三岁小儿都不如的傻子,竟也有颜面进来找活干?速去!速去!不许再来了!快走快走!一大早可真是晦气,别耽搁了我们家的生意!”
    那妇人气得双眼通红,眼泪直在松弛疲惫的眼眶边打转,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一把拉住了神情呆滞迟缓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女儿,忍着气转过身来走了。
    她们母女二人,步履沉重,母亲拽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儿,垂头丧气地经过了沈渺的铺子前。
    擦肩而过的一瞬,沈渺也看见了那对母女的模样。
    她只看了一眼,心里便像是被谁揪了一下。
    这母女二人打扮得都很朴素,都是褐色的粗布短褙子,下头穿的是同色窄口裤裙。妇人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,瘦瘦的,背也因过度操劳而有些佝偻。可她却将那女孩儿养得个头又高又壮、面色红润健康,只是女孩儿的模样生得有些奇
    怪,她有着宽宽的眼距、扁平的鼻梁、神色呆滞。她还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嘴,想要说话,却只能发出短促模糊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凉。凉。”
    沈渺听见她努力发出声音,喊着娘。
    妇人垂着头,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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